飞机飞越泗泾镇一社区上空。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7点20分的闹钟响起之前，曹佳云总是被另一声轰鸣声吵醒。噪音来自于他居住的社区上空飞驰的民用飞机。这位33岁的上海市民发现，2024年夏天，上空飞过的飞机明显增多，而且轰鸣声可以从清晨一直持续到深夜。
他家住松江区泗泾镇，这里是上海西南地区最大的“沉睡小镇”：很多上班族白天赶往城里上班，晚上才回到这里。他们有一个简单的愿望，那就是睡个好觉。但现在他们必须聚集在一起，“为睡眠而战”。
令人头疼的问题来自于该镇东北部的“邻居”上海虹桥国际机场。从这个著名机场向南起飞的飞机，当转向西行时，就会飞过泗泾镇上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沉睡的城市”与机场形成了微妙的关系。
北京市航空运动协会副会长曹伟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自航空业诞生以来，航空噪声问题以及由此引发的居民投诉就从未停止过。他认为，大型枢纽机场航班量大，空域资源有限，平衡正常航班运行和噪声控制是一个复杂的过程。
无法入睡，被迫数航班
曹家云显然注意到了2024年3月的航空噪音。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这种噪音几乎每天都会发生，就像路过的地铁发出的隆隆声。 “是低频振动，隆隆声更有穿透力。”
他家距虹桥机场直线距离约13公里。当飞机飞过小区上空时，他在“飞长准”APP上看到，飞机的高度约为1500米。自从航空噪音出现后，曹家云经常在早上6点左右就被叫醒，只能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一天的工作和生活。晚上也很难早睡，夜深人静时噪音更明显。
“当你很累想睡觉的时候，你只能躺在床上数飞机，一、二、三，直到半夜一点左右它们停了下来，你就睡不着了。”
另一位居民徐萌（化名）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她家距离虹桥机场较近，直线距离仅约5公里，飞机飞越她家小区上空的高度约为1000米。她形容这种噪音就像工厂里的轰鸣声。听久了，耳朵就嗡嗡作响，头也发胀。即使关上双层玻璃窗，拉上厚厚的窗帘，依然无法阻挡航空噪音。
噪音频繁时，徐猛说，他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感到昏昏欲睡。她似乎对航空噪音的容忍度更低，“拨打12345时还哭了”。为了解决睡眠不足的问题，徐萌选择主动加班、出差，7月份只在家呆了三天。
在徐猛的印象中，端午节是航空噪音最频繁的日子。当地居民吴鑫（化名）也有一段记忆犹新。她提高声音告诉南方周末记者：“那天大约有一百架飞机从我们头上飞过，高度在1200米左右，噪音超过60分贝，噪音很大，让我坐立不安。”
吴欣回忆，2023年夏天，她发现泗泾镇上空飞行的飞机增多，但大多出现在天气不好或者有重大活动的时候。
当地居民记录到的航空噪音。由受访者提供
失去宁静的“沉睡之城”
居住在泗泾镇的部分居民之所以对航空噪音如此敏感，是因为这里是上海西南地区最大的“沉睡小镇”。据一些受访者透露，“沉睡的城市”即将成为“沉睡的城市”。
上海交通委员会指挥中心数据显示，2019年至2023年，9号线泗泾地铁站早高峰进站人流量稳居第一，泗泾前后两个车站九亭站、佘山站也位居前列。 9号线被昵称为“农民工专线”。曹家云介绍，9号线贯穿上海，从西南延伸至浦东。几乎可以换乘所有地铁线路。早高峰期间进入车站的通道受到限制。
每个工作日，曹家云都会在早上8点之前登上9号线，如果不加班，他会在下午6点左右回家。“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这样，睡在郊区，去城里上班。 ”吴昕也乘坐9号线上班。在她看来，泗泾的特点是人多、住宅区密集。 “我们住在这里休息了，第二天就坐9号线进城上班。”
曹佳云之所以在这里买房，不仅是因为三四百万的房价实惠，还因为这里距离上班不到一个小时的路程。他是2021年买的房子。“我收到了高价报价，但窗户打不开。现在房价又跌了，我不得不忍受飞机的噪音。”不过，买房前，他在泗泾镇住过一段时间，并没有听到航空噪音。
吴欣2022年在泗泾镇买了一套商品房，买房前她表示开发商没有提到航空噪音。由于距离虹桥机场较近，她说在买房前她看了航空图，确认航线没有经过泗泾镇。同时，她表示，2021年她住在泗泾镇时，该地区“完全没有飞机噪音”。
对此，曹伟认为，可能是因为疫情期间航班数量较少，但疫情过后航班数量恢复到了疫情前的水平。据中国民航局统计，2023年虹桥机场飞机起降架次为26.68万架次，接近2019年的27.29万架次，远高于同期三年平均水平19.11万架次。流行性。
民航华东地区空管局（以下简称华东空管局）并未直接回应采访请求。 8月8日，其党委办公室一名工作人员在电话中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目前的航班量相比疫情前肯定是新高，但虹桥机场的航线与2019年相比没有任何变化。”到现在，路还是老样子，只是路上车太多了，声音变得吵了。”
多位疫情前居住在泗泾镇的居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疫情前，飞机飞过泗泾镇上空，“我们都习惯了”。
这是虹桥机场无法回避的问题。这座国际机场建于1921年，1971年专用于民航。经过半个多世纪的发展，机场已被日益扩张的城市所包围。吴昕对此表示“同情”：它离城市太近，每个人都需要使用它，但每个人都不喜欢它带来的坏处。
不仅是虹桥机场，不少大型机场也有居民反映，夜间飞机噪音干扰居民。 2008年，北京首都机场扩建T3航站楼后，顺义区居民共同抱怨十几年的噪音问题； 2017年，广州对白云机场周边受85分贝以上噪音影响的居民进行了搬迁。 ，当时项目总投资预计为105亿元； 2019年，全国200多条航线调整后，重庆江北机场、北京首都机场、北京大兴机场等机场的居民反映，夜间飞机噪音干扰居民。
除了民用机场外，主要承载1000米以下专业航班的通用航空机场也存在噪声问题。与民航客机相比，直升机受飞行任务限制，且主要飞行低空，噪音较为恼人。曹伟说，几年前他所在的通用航空机场也是如此。
泗泾镇及虹桥机场位置图。刘玉玉作画
保护“和平权”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吴鑫和一群有类似问题的泗泾镇居民组成了一个名为“安全护身符”的微信群。截至发稿，该群成员共有283人，其中大部分是居住在泗泾镇的年轻人。曹佳韵和徐萌也在组里。
第一步要弄清楚飞机为何飞越泗泾镇。吴欣，35岁，从事汽车工程行业。受到噪音困扰后，她开始学习航空相关知识，比如《空中交通管理基础知识》。她发现，每年夏天上海吹东南风时，从虹桥机场起飞的飞机都会逆风从跑道南端起飞，然后向西转向南约15公里，不会影响泗泾镇。但现在出发的航班会提前向西转向，因此会直接飞过泗泾镇上空，“相当于走了捷径”。
吴鑫猜测，这一变化与华东空管局在2023年夏季实施的“灵活离港”有关，即根据天气情况灵活调整进出境点和进出港程序。不过，吴昕的猜测在随后的谈判中并没有得到官方的明确认可。 “灵活出发”并不意味着“随意飞行”，上述华东空管局工作人员解释并强调，“这个灵活其实还是在这条路上，就是航线不会改变。”
曹家云表示，自2024年5月加入该团体以来，该团体成员通过各种官方渠道进行投诉，如12345公民热线、环保局、空管局等部门。但无论投诉发送至哪个部门，最终均由上海交通运输局处理。委员会统一回应。
许多居民将交通委员会的回复发给了群里。内容类似，具体为：“正常情况下，华东空管局空管部门尽可能按照标准仪表进出港航线和飞行程序进行管制指挥。如有必要，在此次，为保障航空安全高效，管制部门将根据实际运行需要对部分航班实行雷达引导，确保航班运行安全、有序、合法。”
有没有经过泗泾的路线？ 2024年8月9日，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党委办公室书面回应：“上海虹桥机场目前出发航线不经过泗泾地区，且近年来未进行调整。受5月、6月强降雨等极端天气影响，航空旅行出于安全考虑，部分航班暂时偏离了飞行程序规定的到达和起飞轨迹，正常情况下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上述华东空管局工作人员认为，飞机之所以飞越泗泾上空，可能是因为空管部门采用了一些新的通信保障设备，以增强飞行保障能力。 “比如这条路原来的宽度是100米，（通过新技术）现在宽度是500米。”曹伟解释说，从空中交通管制的角度来看，就是把原来的线路变成现在的面。
雷达制导符合飞行程序
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航空业内人士提供的虹桥机场标准仪表起飞图显示，该飞机可以雷达引导方式飞越泗泾上空。 “从飞行程序的角度来看，没有问题。”
曹伟解释说，雷达制导通常是指利用雷达系统对飞机进行跟踪、监视和导航的技术方法。广泛应用于空中交通管制和飞机起飞、降落等飞行阶段。也就是说，“雷达引导不受预定航线的限制，只要满足空中间隔要求，空管就可以指挥飞机从任何角度、任何方向进出机场。”
在得知这条空管规则后，吴鑫认为目前的雷达制导被滥用了。空管部门仍需优先安排飞机按照既定航线起飞。如果有特殊情况，比如积压航班过多，就需要使用雷达引导。是有可能飞过泗泾的上空的，“不过现在晚上很安静，只剩下一两架飞机了，没有交通因素，也没有天气原因，它们仍然在雷达引导下从我们头顶飞过，真是太棒了。”有点吵。”
曹家云还认为，空管部门“过度扩大了雷达引导的实施条件”。为此，他于2024年6月29日向民航华东地区管理局申请公开基于雷达制导启动的行政法规、规范性文件或会议决议。以及有关抽象行政行为合法性的证明材料。 2024年7月25日，该局回复称“回复期限需延长”。
雷达引导离场飞机为何飞越泗泾镇上空？ 2024年7月，南方周末记者以泗泾镇居民的身份咨询了上海交通委员会相关工作人员。后者表示，空管局也曾提到过他的困难，“这是唯一的空域，除非你不飞，否则就不是这个了。”社区的投诉就是那个社区的投诉，因为它的监管范围仅限于那个地区。”
为了降低噪声，上述虹桥机场标准仪表起飞图规定了降噪程序，具体为：在起飞性能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采用减小推力起飞；飞机起飞爬升到1500英尺（约450米），调整并维持发动机的爬升功率\推力，维持爬升速度V2+10节；当飞机起飞并爬升至 3,000 英尺（约 900 米）以上时，会切换到正常航线爬升速度。
曹伟表示，这种降噪做法存在一定风险。他认为V2+10节是一个很小的爬升速度。 “如果再低，飞机就会坠落。而且如果受到气流或者当地气候的影响，这个速度就有点危险了。作为一名飞行员，看到这种降噪程序对我来说非常麻烦，因为我必须牺牲很多安全裕度。”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退后一步吗？”
泗泾镇居民还计划根据飞机经过时产生的噪声判断该飞机违反了噪声污染防治法规定的标准，然后责令有关部门减少雷达引导，减少噪声损害。
但在曹伟看来，很难认定为噪声污染，即达到噪声认证标准。他解释说，如果要认定为噪声污染，要求的值是一段时间内超标的平均值，而不是飞机经过时的瞬时超标值。从目前途经泗泾镇的航班数量来看，平均值远低于标准。达到非法标准。
当地居民以分贝记录的噪音。照片由受访者提供
上述上海交通委员会相关工作人员表示，空管局和虹桥机场均不存在违法情况。该工作人员建议，感觉受到航空噪音影响的居民可以咨询当地政府是否可以给予补偿或处理。
南方周末记者检索发现，2020年，虹桥机场对其跑道南端七宝镇9个居民区进行了航空噪声治理。具体管控内容包括：安装隔音门窗、修复屋顶和外墙、使用柔性材料对空调管道和其他外墙孔洞进行密封。同时，由于降噪改造施工对居民生活造成影响，将给予一次性货币补偿，具体为每平方米1000元，每户最高补偿限额为10万元。
不少受访者明确表示不会给予补偿。曹家云坚持让飞机按既定航线起飞。吴鑫所在的小区并不在飞机噪声管制区域内。她希望虹桥机场能够严格遵守0:00至6:00的宵禁，“让大家都能睡个好觉”等其他时间。可能不做雷达制导。
吴鑫理解空管局面临的困难，“只有芝麻大的地方才可以下，我们能不能各退一步？”她建议：“我们睡觉的时候不要打扰我们。（其他时候）如果有特殊情况，就来这里吧。”
飞机的起飞方向受风向影响，因此宁静具有季节特征。上述上海交通委员会相关工作人员表示，夏季泗泾镇的投诉量非常大。 9月下旬风向改变后，投诉数量明显减少。曹伟分析，如果刮北风，飞机向北起飞，北方的居民区也会受到噪音的影响。 “除非路上没有人居住，否则无论向南还是向北，总会有受害者。”
为解决航空噪声污染问题，2024年2月，中国民航局、生态环境部等联合印发《周边地区民用航空器噪声污染防治行动计划》 《民用运输机场（2024-2027年）》，这是我国机场噪声污染控制领域第一个综合性文件，要求到2027年，机场噪声污染监测和控制关键技术防控成效显着，防控标准建设持续推进，协同治理成效进一步提升，年旅客吞吐量突破1000万人次。机场周边地区声环境质量逐步改善。
2024年5月，上海还发布了《上海噪声污染防治行动计划（2024-2026年）》，其中表示将督促虹桥机场会同航空运输公司、空管部门继续落实降噪程序、“西部起降东部”等措施控制飞机噪声影响。浦东、虹桥机场持续开展航空器噪声监测，并按要求定期向民航和生态环境主管部门报送监测结果。同时，到2025年底建成50个安静社区，鼓励安静社区安装噪声自动监测和显示设施。
经过两个月的抱怨，吴昕有一个清晰的感觉：“虽然随着宵禁临近，最后几趟航班会灵活离开香港，但已经到了我能忍受的地步。”
曹伟建议，最好的解决办法是各方坐下来谈判。清晨、深夜等敏感时段，转弯前可进一步延长路线。吴昕也认为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方案，但她表示“完美解决方案”的定义不同。 “一些邻居认为，如果它根本不飞过他们的头顶，那就是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但我认为这非常困难。” 。
曹家云希望能解决噪音问题，这样夏天他就能在南北通透性好的房子里开窗睡觉，听雨声、蛙鸣。如果解决不了，就得搬家。对于徐萌来说也是如此。 2006年毕业后成为“上海漂子”后，她一直租房住，直到2018年在上海买了房子定居。她喜欢现在的家，离市区近，私密性好。但如果噪音问题无法解决，“那我就得搬家了。”
南方周末记者 陈佳慧 南方周末实习生 陈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