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乐乐的窗帘有一角被中介扯坏了。在7月的上海，她手里攥着报价单站在客厅。房子有110平，其挂牌价被砍到了小区三年前的水平。中介甩来同小区的成交记录，纸页拍在了茶几上，杯里的水晃出了半杯。
周时雨在美国时哭了，视频中镜头对着上海嘉定的房子，房子里欧式吊灯亮着，那是她远程指挥保洁换的灯泡，暖光笼罩着全套家具，中介发微信说有客户出价，她追问买家职业，对方回复你管那么多 。
马晓军的烟蒂堆积起来形成了小山。2002年他进入这一行时，上海德佑的门店还没有布满街道。如今他从事单边代理工作，手机里存有300多个业主哭诉的语音，有个阿姨称中介骗她“再不卖房子就会砸在手里”，签完合同后才发现被压低了50万 。
上海链家推出新规矩，然而没撑过半个月，7月1日推行的“房客分离”，房源经理和客户经理各管一摊，余乐乐的维护人竟把她的房子忘在系统里，房子挂牌一周，海报仅贴在门店玻璃上，边角卷得如同蔫了的菜 。
周时雨在美国卖房时，中介给她列了三页纸，周边印度买家多，中介建议她换橙黄色窗帘，估算的房产税精确到个位数，甚至连买家可能问的“油烟机能不能外排”，中介都提前备好了答案。而回上海卖房时，中介只会说“你这户型老了，得降” 。
余乐乐亲自绘制了一张图，关于二房改三房的方案，用彩笔标注出了学区范围，租金水平也清晰写明。中介看了一眼说，“客户只关注价格”。她回忆起三年前买房时，抢房期间中介把合同塞到她手里，如今情况相反，是她追着中介询问“今天有人来看房吗” 。
链家的陈清扬计算过相关账目，2022年时带15组客户能够促成一单交易，到了2024年则需要带45组客户才行。他向业主保证“降价就好卖”，随后便将底价透露给买家，还说“这房主急着换房，还能砍价” 。
单边代理的海报在上海的老弄堂到处张贴。马晓军的团队为海外业主售卖房屋，邀请了百十个中介到现场查看，介绍房源优势时口若悬河。有一次谈到半夜12点，买家提高价格5万，业主哭了，称这是三个月来首个不压价的 。
周时雨的底价增加了20万，中介询问时就说“少一分都不卖”，她暗地里关注着小区的成交价，夜里三点还在查询同户型的历史记录。儿子问她“为什么老是看房子”，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回答“大人在较劲” 。
上海的二手房市场发生了巨大变化。上半年成交了13万套，然而价格却持续下跌。余乐乐所在的小区没有竞争对手，房子装修也很新，可是中介仍然每天都来“劝说”，说“隔壁刚挂牌的房子比你家便宜80万”。她一直数着退税政策到期的日子，手指在日历上不停地戳，仿佛要戳出个洞来。
周时雨买房时，签约前卖家就已离开，美国的中介不见卖家，却把所有手续办理得妥妥当当。回上海卖房时，她与买家在中介店里碰面，对方一开口就砍价100万，唾沫星子溅到了她的手背上。
马晓军称大型中介在耍手段，担心单边代理抢走业务，所以搞“房客分离”，事实上房源经理与客户经理仍在互通消息，“左手压制业主，右手哄骗买家，两头获利”。他手机里存有深圳的单边代理案例，政府对网签进行监管，“上海若效仿这个，中介的不正当行为就无法隐藏了”。
余乐乐花呗的还款日快要到了。房子还没有卖出去。置换的新房已经交了5万定金。如果再不成交就需要赔付违约金。她给中介发微信说再降50万明天就签。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手指抖得如同筛糠一般。
周时雨有一套房子，挂牌售卖两个月了，价格降低了30万，仍在等待下一个中介打来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