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第一季度市场短暂回暖,但二季度房价却出现反常下跌,引发广泛关注。社会各界对是否应当介入房地产市场存在不同看法,观点分歧明显,这些讨论都源于当前房地产行业面临的严峻局面。作为国民经济中关联度最高、波及范围最广的领域,整个行业再次面临重大抉择。
是追究先前那种负债累累、杠杆极高的增长方式,还是城市人口比例已经达到极限?在采访了孟晓苏、管清友、贾康之后,本期凤凰网《问渠人物》特别邀请到知名经济学家陆铭教授,他是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同时担任中国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围绕城市布局和人口迁徙的角度,针对当前中国城市建设的浪潮、地方政府的债务问题以及房地产市场的调控政策等核心议题,提出了富有见地的看法。
核心观点提示:
人口外流的城市开始兴建新区,房产滞销,公共事业与生产设备闲置过多,因而引发地方财政困境。
土地用途安排时,应赋予省级政府更多自主权,中央不宜主导。
债务的制约方式,需要消除国家层面的隐性支持,也就是不可动摇的偿付信念,实际上是责任归属原则。
4、我们的住房政策要更多做供给侧的改革,而不是需求侧。
为了抑制房价过快上涨,当前一些调控需求的政策措施,实际上是在给予富裕阶层经济上的优惠。
6、目前全国的城镇化率是65%,城镇化发展远远没到“底”。
7、在人口持续流入的地方,既要造商品房,也要造公租房。
8、可以给企业发补贴,来给年轻人提供就业岗位。
地方债VS造城运动
「“远、大”新城留下巨额债务」
凤凰网:日前拜读了您的一篇探讨新城开发与城投债问题的文章,目前国内各大城市纷纷建设新城或新区,那么地方政府债务是否与这些新城的兴建存在关联?
陆铭:其实是2017年的一篇老文章,放在今天还适用。
地方当局借由建设新区,将土地当作资源交给城投机构,经由融资渠道获取资金,获得资金后继续推进开发项目。期待能吸引投资商入驻,随后带动职员迁入,等到居民聚集后再出售房产,这样整个流程就相当圆满。
可惜的是,中国的许多新建城区大多设立在人口外迁的区域。这些城市新区落成后,房产滞销,公共设施、产业配套出现闲置,最终引发了地方财政困境。
新建城区有些地方,我们开玩笑叫作“远大的新城”。其实并非远大,而是距离远、规模大。具体有多远呢?与老城区相距甚远,平均距离相当可观。根据我们的调查数据,这些新城普遍能容纳四十万以上居民,然而却难以与中心城市的产业形成有效联系和互动。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各地纷纷计划兴建新城区,仅我们搜集到的五百余个新城区案例中,就包含二百七十多个城市,既有地级市也有直辖市,数量惊人,全国地级市总数不过三百个左右,某些地方甚至打算每个县都打造一个新城区,如此一来后果不堪设想。
凤凰网:是因为不讲经济吗?
陆铭认为,如果不涉及经济议题,地方政府不会表示赞同,他强调自己确实在讨论经济问题,因为基础设施的建设同样能够产生价值,他们现在关注的是经济层面的考量,即是否获得了恰当且合理的收益,在借款时是否清楚这笔债务需要偿还,或者是否是以基础设施带来的收益作为偿还依据。
凤凰网:您对中国式的新城建设有哪些建议?
陆铭:要多管齐下。
第一,建设用地指标的配置,要考虑跟人口流动方向一致。
土地用途安排时,需赋予省级单位更大自主权,中央不宜过多干预,各省份应有权依据自身条件进行资源调配。
第二,充分发挥市场竞争。
中国的土地制度具有独特性,导致建设用地指标由中央统一分配在短期内难以调整,然而市场调节机制仍能发挥一定效用。例如,某个地区建设用地指标不足,而另一个地区则有多余指标,这种情况多年前我们就提倡建立跨区域建设用地指标的交易机制,需要迅速推进建设用地指标与补充耕地指标全国统一市场的构建。
第三,债务的约束机制。
倘若地方当局的债务没有管控措施,当地官员任期不过三五年便离任,他动用借款之时,创造成果归属于当前任期内,而偿还债务之际他却已离岗。
所以,债务的约束机制就强调:
(1)谁借的一定要追责,哪怕已经离开了。
金融市场的运作需要考察投资收益,如果收益偏低,借贷成本会相应增加。
必须消除中央财政的隐性支持,也就是那种不容置疑的偿付预期,任何问题都由相关责任方自行解决。
第四就是人口流动。
人口迁徙对地方当局是一种有效的制约手段,当辖区人口持续外流时,必须增强财政资金的管理效能。倘若该地区背负沉重债务,最终无法偿还,民众就不会乐意承担后果,他们选择离开,用行动表达不满。
凤凰网:回溯过往,如何评价城投公司在地方经济发展中的作用?
陆铭认为,鉴于中国幅员辽阔,必须从地域角度和类别维度进行分析,评估城投公司时不能一概而论其影响是好是坏。
经济起步阶段,公共设施建设滞后,必须推进工程,在此期间,地方当局的资金融通发挥了显著效用。
岁月流逝,若投资过甚,诸多基建项目便应运而生,特别是在那些人口外迁的区域新建城镇,这些地方本就地处偏僻,而且建设规模尤为宏大,情形便截然不同。
房地产调控VS不达预期

「房地产管需求、控房价,是给富人补贴」
凤凰网表示,近些年,房地产行业经历了由迅猛扩张到突然停顿的转变,从城市人口增长的角度来看,您觉得这种调整过程已经彻底结束了吗?
陆铭认为,假如中国真能逐步摆脱发展中国家身份,成为高收入经济体,并最终发展为中等发达国家,那么必然会有大量人口选择迁移至城市定居,从而导致城市化水平呈现持续上升的态势。
凤凰网:城镇化的速率大概是多少?
陆铭:截止目前,基本上一年一个百分点的速度,非常稳定。
每年有超过千万农民进入城镇,各城市情况不尽相同。部分人口由小城镇流向大城市,同时也有部分人从乡村和郊外迁往城市核心区域。
在人口高度聚集的区域,住宅供应不足的情况会比较明显,不仅普通商品房难以满足需求,经济适用房和公共租赁房也同样面临分配难题。而在人口持续减少的区域,房地产市场则呈现出供过于求的状态,房产销售陷入困境。
就全国整体情况而言,往后房地产领域将明显呈现两大类区域差异加大的趋势,即人口迁入区与人口迁出区。
凤凰网:从城市发展角度,我国城镇住宅供求关系达到平衡了吗?
陆铭:没有,远远没有。
供需失衡时常发生,需求旺盛处供给匮乏,供给充足处需求疲软。人口从乡村涌向都市,从中小城市迁往大城市,并非因为迁入地人口密度过高,而是人口分布与建设空间(尤其是住宅)布局存在不匹配现象。
必须遵循区域经济成长的法则,要使大都市和都市圈变成区域经济进步核心的地理依托,要使有利的区域得到更宽广的进步机遇,从而提升它在经济进程中的容纳民众的能力。
凤凰网报道,吴晓波近期发表的一篇文章引发社会热议,他在文中提出观点,认为要提振房地产市场,才能刺激消费需求,对此您有何看法?
陆铭:评价起来有些犹豫,不过从实际情况来看,房地产领域对于促进消费和经济发展确实具有相当大的作用。
尽管今日房地产行业面临诸多困境,但有几个方面不容忽视:它的规模极为庞大,并且对投资领域、与之关联的众多行业,乃至就业状况,均产生举足轻重的作用。
当前应当调整布局,不能重蹈覆辙,而是要开创一种需求引导供给、供给促进需求的新型产业进步格局。
凤凰网:房地产反复调控,但是为什么行业感觉收效甚微?
陆铭:我个人看法是,住房政策应该着重调整供应环节,而非需求方面。
某些看法指出,房价过高源于购买方的因素,其中包含投机行为,因此,针对购买方的对策就是加以限制。
倘若实际状况确实如此,那么管控要求会引发两个问题:首先,可能会错误影响基本住房需求;其次,即便压制了新建商品房价格,也无法控制二手房价格;如果二手房价格也被限制,市场将失去生机,人们便会减少投资行为。
或许会限制二手房交易,从而催生诸多隐秘交易场所。例如将室内装修开销并入房产总价值,把家中收藏的艺术品也计入房产价格,甚至可能有人伪造婚姻状况,此类现象将接连不断出现。
凤凰网:您说的案例确实在这两年屡见不鲜。
陆铭:若是为了抑制财富分配失衡,那么依据家庭购房产数量实施管控,确实有其合理性,不过这并非为了调控房价。
为了抑制房价,当前诸多调控需求的政策,实际上是在扶持富裕阶层。限制新建商品房的售价,导致新房与二手房价格背离,购入即可获利。而收入较低的人群,始终在房价面前感到无力。
大城市住房供应不足,价格受到控制,市场购买力上升,因此房产出售者开始核查买家经济能力,甚至索要额外门槛,可能提升首付款比例,有时还坚持一次性付清,这些措施更有利于高收入群体获取购房资格,再通过二手房交易实现资金周转,最终造成财富向富裕阶层倾斜。
如果无视商品房价,富人若要购房,可允许他们购买,不过同时要控制每户的购买额度,购完之后再征收相关税费,这笔钱可作为政府收入,最终用于公租房和廉租房的建设,形成有益的循环。
凤凰网提出疑问:当前引发广泛讨论的不动产统一登记以及房产税的全面推行,是否预示着“调控需求”的政策思路即将发生转变?
陆铭表示,征收房产税务必以彻底的产权登记为基础,不过,全面铺开不动产登记工作是否就意味着房产税马上就要实施,他对此持保留态度,认为不能草率下结论。
当市场行情暂时不景气,身为负责人,我会审慎考虑,不会急于行动。
凤凰网:如果开始征收房地产税,您认为应该怎么征收?
陆铭提出,从立法角度考量,为防止未来修法时产生麻烦,极有可能制定一个极为严苛的房产税征缴方案,以此规避潜在问题。
倘若需将影响约束在适度界限以内,就不可骤然进行收缩处理。
脱离了明确的征收方案来探讨房产税,这样的讨论实无意义。
凤凰网:房地产还有机会吗?
陆铭:绝对有。
人口持续迁入的区域,房屋供应严重不足,需要同时建设普通住宅和保障性住房,这种结构性失衡状况必须加以纠正。
其次,地理位置核心处。服务业持续增长时,不论考虑工作机会,还是满足消费需求,居民都会向中心区域聚集,从边缘地带再次迁往市区内部。
居住条件亟待提升,众多老旧房屋需进行翻新,同时建设适合老年人生活的社区,也要为年轻人准备专门的住所。
新型构造体系蕴含着广阔的发展前景,居住环境水准与邻近的公共服务设施、日常便利设施之间的关联性日益增强,其中孕育着众多的发展机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