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香港,也有阴影。
那是数十万人在狭窄空间中挣扎求存的真实世界。
根据消息,今年夏天绝大多数家庭都承受着比往年更为闷热的困扰,相当一部分人被关在无法通气的封闭空间,还有少数人居住在完全不透光的房间里面。
他们的月薪中位数仅是一万一千五百港元,其中将近一半要交给房东,所剩无几还得承担价格高昂的水电开销。
香港的房价居高不下,造成数十万居民只能挤在环境恶劣的“劏房”中居住,这些劏房其实是由大空间分割出来的狭小单间。
针对这一持续存在的难题,香港当局近些年持续扩充公共住宅供应,并且兴建了诸多临时性住房及周转性住所,旨在为正排队等候公屋的寻常居民提供临时的居住条件。
今年九月二十六日,香港立法机构批准了一项新法规,计划从次年三月起,对简陋住所实施更严格的监管,这被视为解决低标准住所困境的关键举措之一。然而,居住在简陋住所的人群对此态度各异,部分人表示赞同,另有一些人仍存有疑虑。
在称作“怪兽大厦”的鰂魚涌益昌大廈之中,存在一些进行过非法改造的劏房。
而在深水埗这个老城区,贫困率一直较高,劏房更是随处可见。
从表面来看,好像是土地不足的难题——香港的土地资源有限,人口却非常密集……
但实际上,香港的问题并不止于此。
劏房的症结
让我们首先理解什么是“柠檬市场”效应。
这一现象出自经济学家阿克洛夫的探讨,他指出了一个无情的市场现象:一旦交易双方掌握的信息存在巨大鸿沟,次品就会慢慢把好货赶出商界。
购买旧车时,很难迅速了解其真实情况。在这种情况下,卖方会利用信息不对等,把有问题的车伪装成好车卖掉。
时间一长,守信的商贩得不到应有的收益而离开,整个市场最后满是低劣的物品。
这就是“劣币驱逐良币”的经典现象。
在香港的底层租赁市场,这种“柠檬市场”效应表现得淋漓尽致。
弱势群体在寻找住处时,常常掌握极少的资讯。他们难以判断房屋的结构是否稳固,不清楚水电费用的计算方式是否公平,更无法预知房东是否会突然要求搬离。在这样的情况下,符合安全规范的合法房源,由于建造和维护的成本较高,导致租金相对昂贵,反而不容易被租出去。
而那些违法扩建、存在危险的劣质房屋,由于造价不高,能够以略低费用租用,反而非常普遍。
业主们发现,即便提供最劣质的居住环境,也不愁找不到租客。
因此,市场整体的居住条件持续变差,造成了一种难以挣脱的负面循环。
此外,香港的房产市场还存在一个显著弊端,就是“双重功能”的失衡现象。房产本身具有两种属性,它既是能够进行投资流转的特殊商品,也是人类赖以生存的基本需求。
这个关系很应该做好平衡的,但香港,明显偏向了前者。
香港的房地产业因为历史背景和体制安排,出现了严重的金融化现象,变成了全世界资本争相抢夺的保值增值选择。外国热钱、投资公司,连本地住户,都把房地产看作是最可靠的增值途径。
这种过度投入造成房价和租金远超当地民众的购买力,因此,当居民支付能力与市场价差距悬殊时,市场便会形成一种反常的调节方式,即将住房持续分割成更小的单元,以适应高房价挤压后所剩无几的支付能力。
这种只能放下一张床的狭小房间出现了,这也是部分家庭愿意接受较低租金,选择住在没有窗户的封闭空间的一个缘由。
不是因为他们愿意,而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
当然了,其中香港的一些政策问题对此也有很大影响。
在相当长的时期内,政策从拟定到实施所需的时间,远远无法赶上社会问题日益严重的程度。
香港的劏房现象持续了十余年,众多调查报告、学术探讨、新闻舆论都曾指出其严峻状况。但涉及范围广、体系化的政府应对方案,诸如简易公屋计划、临时性住所项目、劏房规范等,却是近些年才逐步增多。
十多年的时光间隔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一代人的培育背景遭到损害,说明了许多老年人在不良环境中安度晚年,说明了下层民众的生活水准长期无法提升。
这种制度出现延迟并非偶然,一方面是问题本身难度较大,另一方面是受到既得利益者阻碍,同时官僚机构运作效率也密切相关。
因此,我们必须将这三个方面结合起来考察,以便尽可能全面地了解情况。
租赁市场品质不断下滑,源于“柠檬市场”现象,房价过高,远超常人购买力,这是“双重属性”失衡所致,而政策反应迟缓,又使困境持续加深。
这三种情况紧密联系、互相促进,一起形成了劏房现象难以解决的深层症结。
认识这个繁复的缘由脉络非常关键,它直接决定着应对之策的成效如何。
若仅将此视为土地不足的困境,便可能过分倚重扩充土地供给这一种方法。实际情况表明,即便有新开辟的土地,若缺乏配套的制度维护,这些土地资源极有可能被资本再次掌控,持续增强房地产的投资特性,而无法满足普通民众的住房需要。
同样,倘若只顾着推动公共房屋建设,却对底层出租市场缺乏有效监管和整治,“劣币驱逐良币”的现象依然会在私人出租行业不断催生新的住房难题。
所以,处理劏房状况,必须打破“柠檬市场”的不良循环,必须建立更公开的租赁信息渠道,必须严格监管和落实劏房标准,必须维护弱者租客的利益。要协调房地产的“双重属性”,必须运用税收政策、土地分配方法等多样措施,抑制过度的投机行为,必须强化房屋的居住用途。要想减少体制迟缓现象,必须设立更为敏锐的社会状况观察系统,同时打造更为迅速的方针执行架构。
这个过程注定是漫长而艰难的。
此事牵涉到多个社会阶层的相互作用,必须突破既有规则的束缚,同时还要促使全社会更新对“居住权”这一理念的认知。
只要我们能够精准识别问题的症结所在,便可以探寻到更为切合实际的应对之策。

每提升一处简陋住所的生活品质,每减少一个家庭等待公共住房的时长,每促成一项惠及普通民众的政策实施,都是朝着更加公正、更具人情的社会迈出的可靠步伐。
这不仅是处理一个居住难题,也是在重新构建一座城市的品格和情谊。
两项关键政策
香港当局终于决意整治不达标住所,有两项核心措施,值得留意。
其一是“简朴房”的认证政策。
其二是“社区客厅”计划。
“简朴房”认证,实际上是对扭曲租赁市场的强制性矫正。
政府试图设定一个基本的居住要求,以此在市场中设定一条不能被突破的品质界限。
确实,一个进步的社会不允许存在完全不透风的封闭空间,不允许将厕所和厨房混建在一起的不合理布局,更不允许对可能危及居民生命安全的结构缺陷视而不见。这项政策的出发点,是要打破那种“因为支付能力不足就活该承受恶劣居住条件”的社会偏见。
任何对市场的强行控制都会引发一系列后续影响,而“简朴房”政策最根本的矛盾点在于“符合规定所需付出的代价”如何被重新分配。
当房主需要添设窗户、提升透气效果、增加居住空间时,他们必须承担切实的改造费用。
在正常房屋租赁环境中,开支或许由房东与房客连带承担;然而在香港这种供需力量悬殊的卖方领域,房东几乎掌握着所有议价能力。他们能够单方面调涨租费,把所有合理开销全数推给经济状况本就拮据的房客。
这就造成了一个令人遗憾的局面:当局致力于改善人居环境的好政策,最后却会变成让普通民众经济压力更大的结果。
公共政策中经典的“公平-效率”悖论,就这么上演了。
我们着力提升生活条件的均等化程度,诸如保障安全,改善卫生,维护人的体面,却有可能损害了财富分配的公正性,表现为租客的支付能力与经济承受力失衡。要化解这一矛盾,决策者须突破传统的“定规—执行”模式,同步规划房租调控方案、税收减免政策,或对底层民众发放直接住房补助,否则善意施政或会演变成新的社会隔离现象。
相比之下,“社区客厅”计划体现了一种更为巧妙、更显人情味的工作思路。这项工作的巧妙之处,在于它摆脱了以往只关注实体场所的固有观念,转而着眼于实现用途的重新安排来解决问题。
在社会科学领域,“家”被视为多种用途的集合体——它既是休息的地点,也是饮食、清洁、读书、放松、交流的综合性场所。
劏房的苦难在于,它把所有人类生存不可或缺的诸多用途,硬生生塞进一个空间极其有限、人口高度集中的场所里,使得每一项用途都无法得到妥善处理,因此,就造成住民的身体和精神状况遭受全面性的破坏。
“社区客厅”正是对这个“功能束”做了一番创新。
它将承担教育、饮食、清洁、娱乐、交流等更开放的服务,从狭小的个人住所中分离出来,在社区范围内构建一个综合的"服务设施"。这种措施,相当于以极小的额外投入,为每个住在社区房屋的家庭显著扩大了实用且优质的居住环境。
如今在社区活动室里,那个从前只能在屠宰场角落里趴着做功课的少年,有宽敞明亮的桌子可以安心用功;过去那个只能把电饭锅放在楼道烧饭的妇人,现在能在整洁卫生的公共厨房为家人烹调佳肴;曾经那个因为住处逼仄而不敢请亲友来玩的老人,现在在社区中心容易找到伙伴聊天解闷。
这种空间使用方式的转换和利用,不只是物理场地的单纯扩大,它还是居住体验的根本性改善。
它在潜移默化中重建了被劏房生活摧毁的社区纽带与社会资本。
这是其最为重要的意义之一。
隔离区不单是物质环境的分隔,更是人际关系的隔绝。人们被关在各自狭小的单间里,社区归属感、邻里互助联系、社会援助机制都会逐渐消失。“社区中心”通过建立公共活动场所,为居民们创造了相识、交往、增进了解的机会,有效地消除了因空间分离造成的社会隔阂。
许多细微的社会交往,构成了健康社区得以生存的基础脉络,也是推动社会整合不可或缺的公共资源。由此可见,“社区客厅”已经从一项居住措施,转变成了社会治理的一种新颖方式。
要做出改变?
香港居住领域最深层症结,在于业已出现的割裂的两种格局,一方是价格高昂的私家房产区,寻常民众面对时只能徒呼气;另一方是等待期极长的官营居所,十多万户人家在期盼与失意中挣扎。
非此即彼的市场结构,造成了严重的"中间地带缺失"。
当一个社会的居住选择仅剩"价格高昂的私人房产"和"供应不足的公共住房",众多居民不得不选择居住在条件简陋的简易房屋,这种情况就难以避免。解决这一难题的核心,是积极培育由"非营利机构"负责的出租市场。这种新型方式在经营理念上,既不同于只顾赚钱的普通房东,也不同于完全由政府管理的住房项目。它由政府部门或慈善组织给予初始资金和未充分利用的房产,委托专业团体实施规模化、规范化管理,供应租金受限制、品质有保证的“诚信出租屋”。
这种居中档的住宅类型可以迅速补足市场空缺,对于那些收入高于公屋申请门槛、但无力负担商品房租金的中间群体来说,是体面的安身之所,同时,它还能防止房东的短期投机行为,确保住房的公益性质不被资本完全扭曲。
香港的土地调配机制迫切需要一次重大调整。长久以来,我们过分倚重填海拓展和征用土地这两种惯常方式,然而两者都遭遇着耗时多、开销大、矛盾多的实际问题。每当人们就某个新填海工程争执不下之际,又有一批居民在狭小居所里度过余生。
香港实际上积存许多尚未得到充分应用的土地,涵盖新界北部的“棕地”——那些被荒废的农田、零散的工业地块,以及部分运用效益不高的私人会所场地。要开发这些土地,必须突破既得利益界限,构建更为灵活、更为高效的土地调拨体系。
土地供应必须依托制度安排进行管理,要研究怎样运用税收杠杆、权益交换等革新手段,促使土地所有者主动加入住房供应环节,使闲置的土地资产得以有效运转,这样或许能为处理住房困境带来切实帮助。
另一方面,理念的问题。
一个社会,一旦住房被过度资本化,变成纯粹的投资工具,那么居民的基本居住需求就很难得到保障。香港是全球闻名的金融都市,但是,如果众多简陋房屋依然存在,那么这个城市的国际地位就会逐渐削弱。
居住环境直接影响人才素质水平,关乎社会安定状况,也关乎城市对国际人才的号召力。设想一下,如果一位青年才俊在思考是否在香港立足时,目睹成千上万市民生活条件差,他会怎么看待这座城市的发展前景?假设一位商界人士在审视香港商业氛围时,察觉到潜在的社会动荡风险,他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经济学教会我们修正市场功能失调,社会学让我们懂得修复社会联系,政治学则指导我们构建更优化的体制结构。
香港现有的各项措施,其实已经明确指示了正确的路径,然而真正的挑战在于能否不断推动更为根本的制度性革新。
每个从屠宰场迁入公共住房的家庭,每个因社区活动室而绽放笑容的孩童,每个在良心出租屋里找到光明的年轻人,都在启示我们:这项变革值得倾尽所有心力。
这是一条充满挑战的道路,但每一步都值得坚定前行。
本文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