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四月雨如帘。
走进上海建行的信贷部，老婆的手心呈现出湿、冷且粘的状态，她不停地问我：倘若不给贷款该怎么办呢？我回答说再去想办法。实际上，办法就是如今的银行贷款。从离开上海到东北三线工作至今，已经过去了三十多年。我渴望实现回乡的心愿，然而在上海既没有工作也没有住房，所有的事情都得依靠那碰运气般一步一步前行的方式，我是否能够撞上第二个大运呢？
我被消防公司招聘为自动化工程师，这是我的第一个运气。按照招聘条件，我的年龄超出了很多。他们理所当然地一口回绝了我寄去的简历。我直接打电话找到了这家公司的总工程师，请求他再看一下我历年搞单片机设计的成果和论文。我对他说，在单片机应用设计方面，我有经验且有深度，只是运气不佳。上海在我快 50 岁的时候才开放了户口限制。他第二天打来电话，表示先试试看。接着总工告知我，公司刚刚从浙江迁来，需要有亮点的立足资料，三项专利能够为公司的综合形象加分，也符合公司的用人要求。我的运气很不错，恰好符合这些条件。之后，他还帮了我一个顺水人情的忙：买房需要收入证明，他在我的薪资上增加了一倍，并且将我的身份改成了副总工。
有工作但没住房，还不是上海人，接下来的困难是买房。在上海找一寸土地比找口饭吃更难，买房所需的条件我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在买这套房之前，我曾拿着钱准备给一小套房付定金，有个售房小姐大概看到我从外地回来心生恻隐，就告诉我这房有个缺点，离泵房近，会半夜扰人。她推荐我去另一个小区，那里还有一个中套房。听说这处拆迁安置住房已经被人口头预定了，只是要快。这处住房在五角场附近，面积 70 平米，总价 18 万。赶过去查看后，发现除了五层楼有点高外，其他方面都没毛病。拿着售房小姐推荐的字条，我有些犹豫。售房小姐说：“你现在不想爬楼，等六十岁后就更爬不动了。”我一听，当即就付了定金。
买房计划出现超支情况，交款期被压缩至一个月内，我的困境变得明显起来。如果超期不付款，定金将会被没收，并且还需要重新寻找房源。正因如此，今天的这个贷款对我而言是极为重要的。
一个小老头信贷员，听闻我说要用上海话办理贷款，便询问我是否是公积金贷款。我告知他是商业贷款。他再次查看了材料后说：你是外地户籍，并非上海户籍，所以不能办理。我指着女儿的学生证说她有上海户口，我要给她买房。他回应道：大学生不能贷款。我手持两张建设银行存单说：我有你们建行的定期存单已经到期了。2 万的定存可以贷款 10 万。他摇头表示没有收入怎么还贷。我回应道：我在上海有工作，公司能提供收入证明。申请贷款后，房子产权证和定期存单都会押在银行。还会担心我断供吗？
“不行”他态度很坚决。
我有些激动，心想：建行在全市承诺存一贷五，难道这不算数吗？那个小老头把头高高昂起，说道：“你去找二楼的领导吧。”看来确实是遇到麻烦了。
18 万的房款，我通过卖旧房能得到 8 万，定存还有 2 万，所以还缺 8 万。原本计划用商业贷款来填补这个缺口，然而却遇到了这个固执的老头。当时在银行里，人们的态度都很冷漠，他就是习惯于每一步都先设置门槛。
我出了些汗。在 1999 年，上海人的收入普遍不高。那时，能拿出一万元的人被称作“万元户”。我回想了一遍我的亲朋好友，竟然没有一个是“万元户”。
我得去请求银行。领导听完我的情况后，只回答了“可以的”两个字。我立刻快步下楼，小老头拿出合同，提起笔却又停在半空，说只能贷 5 万，不能贷 8 万。他似乎心有不甘，可他不回答原因。看来他今天是要和我僵持到底了。我只好服软，同意就贷 5 万。
有时候一个人的运气或者只由某人的情绪所决定，这个小老头差点就让我急得犯心脏病了。
我用 3 年半就还清了 5 年的贷款期限。没想到上海的房价涨得像钱塘江的潮水一样。23 年后，看到房屋中介挂牌的和我面积一样的房子，标价竟然是 460 万。这比我一辈子挣的工资还多。
这人要是倒运，就如同打狗撵也撵不走；而要是有好运，又仿佛狗咬人，想逃也逃不掉。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